小船可以停靠港湾,也可以成为港湾的风景,我们无法每时每刻都相处在一起,但能每时每刻都把彼此放在心上,就是最幸福的事了!在我生日的今天,回过头来是希望妈妈永远能够安康快乐![心]

虽然无法亲自帮妳过生日,但是妳懂得,其实我每天都在妳身边,妳就在我的心里。三十多年前的今天妳出生了,从此我的人生里除了姐姐还有妳,妳们建构了我的未来。妳的出生带给我们家很多的温暖(虽然也常受气)但我记得的都是妳给我的欢乐!祝生日快乐,天天幸福!仅以两张照片〈其中的一岁蛋糕是妈妈当年在德国的第一个杰作,找不到小蜡烛,临时用气氛烛替代。〉以及被收录在2019年九歌年度散文的〈家貌〉一文,回顾我们美好的岁月,与此刻对妳的念想!

「家」这个字人人认得,每天进出。望文生义,「家」字顶上保盖遮风避雨,顶下人畜安居。我非常喜欢「家」字,代表温暖、放鬆、食物与休息。但一般人在谈到家的同时,也让人感觉到有两股不同的力量在拔河。一道是内心底层的疲惫在抗拒,一道是传统的古老强大力量在牵引。在抗拒与牵引的纠葛中,愤怒与委屈、谅解与包容,形成两条绳索。在用力的同时,绳索两端的人往往满是伤痕。
我和妳的亲子关係一向不错,也是很多朋友羡慕的。这应是一般人的标準认知,开明母亲和孝顺女儿的组合。但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,我们如何在屡次拔河中,跌跌撞撞,最后找到了一个平衡点。从小妳是一般人眼中的乖乖女,没有叛逆的青少年时期,走的是有主见的知性风;而我则是世俗中的好妈妈,全然尊重孩子的选择,扮演的是民主家长的角色。
直到妳进了一个我全然不熟悉的演艺行业,我们大大小小的拔河之争,开始起起落落。回想过去,妳的每一步都很艰辛,星海茫茫,稍有不慎可能坠入万丈深渊。我除了担心还是担心,接着妳托着行李离开家到远方,我怕妳从此失去了方向。临行前,我仍在做困兽之斗:「不要勉强!不适应就回来吧!」与其说我贴心,不如说我私心,仍希望妳留在身边,一个我看得见的地方。
但终究我得收回视线,把它安住在心的深处。就像诸多针对父母提出的三申五令,放手放下,就是其中一戒。就这样,远行的小船从家的港湾出发,渐行渐远,远到海平面一片空荡。仍站在岸边等待的我,只想告诉妳,港湾永远都在,只要小船累了就回来吧!
晚上,我把家里的灯全开了,等着妳的手机视讯。我想让妳看到,虽然妳和姊姊都不在,但我们的家仍是温暖、明亮,充满生气。此时巷口传来馒头小贩的叫卖声、狗儿的吠叫声、垃圾车的匡匡声,还有机车呼啸而过的噪音,这些声音构成了我们繁琐的日常,好像妳们都在家里。我关上窗户,摆上碗筷,室内立刻一片寂静,但我却无法听见自己。
我的视线落在餐桌前的柜上,妳周岁生日和姐姐的合照,妳戴着滚蕾丝的小白帽,开心的露出三颗下门牙。这应该是妳小时候笑得最开心的一张,多数的照片妳不是面无表情,就是臭着一张脸。我不知道妳在想什么,相较于姊姊的多话,妳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,好像所有的意见,所有的看法都被姊姊说完了,长大多年后,妳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声。其实妳的童年并不是那么开心,妳说妳最希望的是,妈妈假日可以带妳们出去玩。每每回想,我就多出一分自责,当时那个被人生困境包围的年轻母亲,身心交瘁,除平日上班,周末还接了语文教学班,自是忙得焦头烂耳。
人的懊恼往往在错过后,有一回妳玩笑的说:「小时候妳忙,不带我出去玩;现在我也很忙,不带妳出去玩!」好似一报回一报之态。
孩子,其实妳不一定要带我去哪儿玩,只要妳回家我就很开心!我既不想当一个情绪绑架的母亲,也不想增加妳亲情的负担。虽然偶尔会用试探的口吻询问妳的空档,但妳几乎被工作塞满了,我不是怕没人一起出游,而是怕妳太累,希望妳休息。我可以把自己对妳和姊姊的思念搓成一条绳索,抛在彼岸渡我也渡妳们;我也可以透过视讯看看妳们的胖瘦,重复我那令人厌烦的叮咛。感谢现代科技,满足了我或很多父母的关怀。
之前的我,总以人生导师的角色面对妳们。然而随着妳们的日渐成熟,我们的角色开始有些互换。像是时序的更迭,万物的消长,我得承认妳们的世代到来了。我只能用钦羡的眼光,看你们对新科技运用自如;我只能抛开自诩的价值观,装进一些闻所未闻的新看法。是时代抛弃了我?还是妳们已进化到另一个我不熟悉的世代?总之,我像所有家庭中的长者,开始有「逊位」的认命。
不少人好奇我们母女的相处模式,在因过多的关心而争执后,我也收敛自己,做一个「懂事」的母亲,尽量不去表现过度的关怀。妳曾透露,对妈妈的关心感到极端疲累,虽然妳很爱我。我听后猛然一惊,突然想起日本作家向田邦子,在讲到自己的父亲时,那种愤怒又不能怨恨的可怜心情。也是,在妳拍片至深夜疲惫的状况下,还要应付我的各种追问,想必是件相当耗神的事。然而,我也只能在这种妳工作结束后的片刻,才能偷得一点时间,听听妳说话,谈谈妳的工作外的其他之事。
总之,我的「教养期」已过,进而体认到,现在是我「修养期」的开始。
我会努力克制自己,不在深夜「问事」,让妳有更多的休息时间。我会尽量自我节制,压住满腹的担忧,让妳从容自在的伸展。
想起三十多年前在德国,因要上课而把妳托付在幼儿园时,妳那惶恐尖锐的哭声,穿过时空穿透耳膜,至今仍像把刺心尖刀,让我心疼。想起上小一时绑着辫子,跑得满脸通红奔向我的妳,那时我好快乐。岁月把许多美好的回忆留给了我,彼时的我拥有一个小小的、全部的妳。
今后,我会在远处关心妳,我也会做个不让你操心的妈妈。我会有一群好朋友、一些群组可关心;我会努力运动、爬山,我也会去唱歌,自我娱乐。最重要的,我会阅读、写作。我会去完成自己年轻时的梦想,不带一丝的遗憾。谁说不是呢?我的责任已了,今后的时间完全是属于我自己的,人生才正要开始精彩!
等妳有空了,我们仍可以一起吃个饭,或来趟几天的旅行,只要妳有需要,我永远等着妳来约。
这天,接到妳从远方机场打回的电话:「妈妈,我今天回家,妳想吃什么?」
挂上电话,我迅速上楼打开妳房间的窗户通风,立刻查看冰箱的存货还有哪些,连家具都发出「女儿要回来了!女儿要回来了!」的骚动。
有一天妳会成家,妳将慢慢体会到,家就像一个沉重的行囊,装着各种酸甜苦辣,也装着各项争执和谅解。提着它很累,丢下它很慌。我们珍惜家圆满的一面,也需面对它破损的一角,像领受一个既让我们憧憬,也偶让我们失落的人生。

ñ1123
125
8604

全站最新消息

d